音樂
tbtDJ黑歷史:台灣大舞廳講堂完整公開回顧(下)
四月三十日由節拍廣場創辦人DJ Chicano舉辦的一場為年輕人開講的細說台灣舞廳的黑歷史講堂,下集篇則是小滕前輩的唱片行銷經驗談,以及問與答的重點節錄。
本此台灣大舞講堂(#tbtDJ黑歷史)共分為二部份,一部份由 Stephen前輩講述台灣舞廳早期的成形和發展,也就是現今人稱的夜店;另一部份則由小滕前輩以當時唱片採購且身兼DJ的經驗分享他的音樂心經。台灣唱片生態在八零年代通常被稱為盜版時期,九零年代才進入代理唱片的時代;八零年代的DJ也不單是在地下舞廳玩轉唱盤,他們也是人們的交際舞DJ;也是以前冰宮的DJ兼播音員;舞廳DJ還得拿麥克風兼任熱場的主持(也就是MC),八面玲瓏的DJ面向,來搭乘這次台灣大舞廳講堂的時光機,回到八零年代與二位前輩共同回首舊時的DJ往事。
當日在台下聆聽講堂內容的出席者在結束後提問,為何台灣沒有人願意投作製作台灣DJ歷史的光譜和文獻?一如DJ Stephen前輩所回答的,八零年代的DJ活躍處在地下舞廳,但這些舞廳的一切在今日即使被謂之傳奇光景,當時卻是非法娛樂場所,無法拍照留念,也沒有媒體注入經營DJ文化,如今我們試圖想像過去的光景,僅能倚賴所有曾經滄海難為水的DJ前輩們,為後輩築構台灣八零年代的舞廳風景。
DJ 小滕:
Stephen提到當警察到地下舞廳臨檢時會逮捕售票員和DJ,在這個部份我想以當時消費者經驗來補充分享的是,其實警察會連現場來不及”落跑”的舞客都一起帶回警局。不過那時候我們都有點期待警察突襲舞廳,因為每次一有臨檢,事後舞廳的人都會在門口補發優待券,這樣下次去跳就可以免費入場了。有趣的是,當看守門口的人一發現警察準備進入舞廳臨檢會趕緊通知裡頭的人,現場就會有人立即清場,讓舞客從另一小門出去,同時將桌椅搬出來並擺在舞池中間,警察看到現場擺設時,他們可以回應說:「我們只在這裡聽音樂,沒有跳舞,所以沒有違法。」
再來Stephen剛剛也提到了以前舞客很流行騎的車款名流一百,而且都會加以改裝,加裝音響喇叭之外,甚至另裝有特殊聲音的喇叭風鈴或水雷。由於改裝車子是違法的,被警察逮到的話會被開罰單,所以當時大家會另外在腳踏處安裝轉換開關,踩一下回復正常喇叭聲,再踩一下就轉換成改裝喇叭的聲音,當時真的覺得滿”屌”的。當時改裝機車也很流行噴漆、貼貼紙,或是在車體貼上自己喜歡的日本偶像明星肖像,像是中森明菜、男闘呼組、方格子等等,都是當時的改裝潮流。
1985年,KISS Disco開幕後的大型迪斯可舞廳時期,Stephen先前提到那時期許多赫赫有名的舞廳,但他遺漏了一間是我個人覺得很有特色的舞廳,就是位在西門町以前第一百貨公司頂樓的TOUCH Disco。它的特別之處在於DJ舞台可以分開變二邊的超炫裝置,將DJ台和燈光分作二邊,看起來非常震憾。最後要補充的是關於DJ類型,有一種是Stephen未提及的,叫做交際舞DJ,也就是在跳國標舞場合為那些以跳恰恰、探戈、華爾滋等風格為嗜好的長輩們放送音樂的DJ,不但要具備一定基礎的接歌技巧,放歌類型有時必須搭配一些符合舞蹈曲風的台語歌曲,接歌曲目不長,不過一定是探戈銜接探戈、華爾滋銜接華爾滋,以此銜接相同類型的音樂;說起來容易,但要將相同風格的歌曲流暢地銜接起來真的不簡單,交際舞DJ在那年代也可說是獨樹一格啊。
好,接下來就進入正題了,來聊唱片吧。
從買唱片到賣唱片
大致上可分作二個部份來講述:一個是以舞廳為取向,一個則是消費者聆聽取向的唱片。我在高中時期就有收集黑膠唱片的啫好,讀書時將零用錢都進買唱片的無底洞裡,那時尚未有機會接觸進口唱片,所以買的都是臺版唱片。當時印製唱片的廠商都沒有取得代理權便自行印製這些黑膠唱片作販售,因此可以說,大家都是買盜版,也就是我們所稱的臺版唱片。而那時只要有新專輯發行,很快地就能買到臺版唱片,但當時唯一買不到的就是單曲類唱片。後來,當我去地下舞廳跳舞,開始接觸到DJ這門唱盤藝術時,令我感到好奇的就是同樣一首歌,為什麼DJ放的版本和我自己買的唱片聽起來不一樣?
仔細研究後,才發現他們用來放歌的十二吋黑膠大多都是單曲唱片,和我們市面上買到的台版專輯唱片不同。於是我進一步地找到進口這些單曲唱片的公司,那時候在台灣販售原版進口黑膠唱片公司也應該只有一家,就是交叉線。潘老闆是一位馬來西亞的華僑,以僑生身份在台北讀書。還未成立交叉線唱片時,身為僑生的他,能夠出國的機會比當時一般台灣年輕人要來的頻繁,因此每次出國都會在國外購買一些唱片,通常前往離台灣最近的香港為主,而香港舞曲音樂的潮流也多多少少地影響了台灣的舞曲風潮,當時風靡香港的以歐陸舞曲居多,像是德國的Modern Talking、英國的London Boys、德國的Bad Boys Blue、義大利的Ken Laszlo、奧地利迪斯可樂團JOY等等,很多當時告示牌排行榜上看不到的歌曲,甚至我們所稱「一片歌手」的唱片都囊括其中。
那時潘老闆以跑單幫的方式將唱片帶回台灣,一張唱片約賣四、五百元台幣(以當時幣值來說其價格並不親民),他拎著黑膠去各家舞廳兜售、給DJ試聽,順便交流作朋友並建立人脈。雖說當時有舞廳的老闆會趁出國時購買唱片,但並不頻繁,而那時林森北路的地下舞廳之多,舞曲唱片一度供不應求,舞廳生態繁茂的生態因而促使這家公司的成立,交叉線老闆得以開始正式進口十二吋黑膠唱片,我則成為他公司的第一位正式員工。
交叉線老闆進口唱片在公司創立後以國外中盤商為主要貨源,大批進貨的方式,相對地其進價也比以往他跑單幫時向國外唱片行以市價購買的價格要低,因此從那時起賣唱片才能賺取較多的利潤。不過,無論是販售臺版唱片或進口唱片,任何管道的音樂出版都得經當時新聞局的審查核准後才能發行和銷售;所以,若是音樂內容有任何影射政府定義的妨害風俗或甚至歌詞內含髒話字眼,都無法通過審查。進口唱片則有更多繁雜手續,當唱片商品抵達台灣海關後,必須先通過新聞局審查,接著通知報關行,文件的往返以完成報關手續,這些唱片最後才能放行入境。
舞廳與進口唱片行的共存生態
八零年代的台灣DJ其實很幸福。他們不需要自己去採購黑膠唱片,自然會有唱片行業務到各家迪斯可舞廳拜訪DJ,每次提供一些最新的舞曲唱片讓他們慢慢試聽,如果有喜歡的,就買下來;不喜歡的唱片,沒關係,可以退還給唱片行,其實就是提供試聽片的服務,依當時國內外的DJ環境來說,算是非常特別的風氣。而且,那時候的DJ在舞廳放歌並不需要購買或使用自己的唱片,舞廳老闆會為駐場DJ不定時地進貨(黑膠唱片);舞廳業主會這麼做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只要他們不中意自己聘請的DJ,將DJ解雇後,只需要再另請會放歌的DJ就好,不過,有些DJ仍會攜帶自己喜歡或舞廳沒有的唱片去工作。
那時除了交叉線有進口舞曲唱片,還有另一間同業飛迅唱片也以相同方式向舞廳販售黑膠唱片。在我任職唱片行期間,記得交叉線的銷售全盛時期是約莫在九零年代初期。舉例來說,一張暢銷的單曲唱片在台灣最多可以賣到兩千張,何況這些是舞曲唱片,並非一般大眾會購買的主流音樂唱片,而通常會買的消費者都是DJ,能有這樣的銷售數據,在當時是很驚人的市場景象之外,也代表台灣DJ和舞廳生態是多麼興旺。
交叉線當時進口唱片的來源大多來自德國、英國和美國,有時候也會有義大利的進口唱片,當然歐洲國家也會發行來自美國的音樂,美國亦同,只是唱片製作的版本會有些許不同。歐洲和美國唱片最大的差異就是,那時歐洲進口的單曲唱片大多都以四十五轉的細碟格式為主,美國則多以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轉的格式居多。
八零年代的唱片消費者要取得最新的音樂資訊非常不容易,交叉線和飛迅未出現之前,在台灣能購買的黑膠唱片都是臺版唱片(翻版唱片);後來有些台灣唱片出版社得知終於有專門進口國外舞曲唱片的公司,便與交叉線唱片洽談發行舞曲合輯。於是,許多唱片出版社開始跟風發行了一系列舞曲合輯唱片,雖然他們也嘗試翻版國外發行的單曲唱片,但台灣大多數消費者都覺得不划算,因此單曲翻版唱片的產量少之又少,這些唱片出版社裡其中較知名也讓我影響較深刻的便是朝陽有聲出版社,而交叉線唱片擴展經營更名為映象唱片後,朝陽沒多久也更名為芮河。
從採購唱片進而一了壓製黑膠唱片的工匠學
直到我在交叉線唱片工作的後期,才真正有機會實地接觸壓印黑膠唱片的製作過程,那時全台灣的黑膠工廠僅存的不多,我所知道最後猶存的一間是位在五股區的一處小倉庫裡。一張黑膠唱片是如何製成的呢?通常製作翻版唱片,也就是所謂的盜版,會以二種方式來製作:一種是壓片(B版,價格通常較低),另一則是刻版(A版,價格較高)。壓片需要一張原版唱片,犠牲這張母片壓塑出黑膠上下二面的金屬母模,接著將一小團乙烯基塊,注入唱片上下面的金屬母模之間,接著機器會以1平方英寸/150磅的壓力衝壓母模,然後塑壓出一張黑膠唱片,但這些壓製出來的翻版唱片,音質絕對不會比用來壓製母模的原版唱片來的好,不過卻是最迅速便利的低成本盜版唱片製作方式。
刻版則是用母帶,也就是專輯錄音完成後輸入的盤帶,現在則是儲存於硬碟裡。接著輸出盤帶裡的音源,用刻紋機在電鍍銅片上直接刻出有深有淺的音槽溝紋,然後再用這上下面銅盤壓製一張又一張的黑膠唱片,這樣的作法通常最能呈現原母盤的音色,黑膠唱片不失真的美妙之處便在於此。後來大家開始購買CD,類比的聆聽開始沒落,我記得這家黑膠工廠大約從1997年後就沒再生產黑膠唱片了,很可惜。類比的聆聽風味,是一種無以言喻的美感。
tbtDJ黑歷史講堂問與答
想請問Stephen前輩的是,您一開始DJing時是使用什麼牌子的唱盤?
DJ Stephen:我剛開始DJing時,是用台灣出產的DARLING達琳牌黑膠唱盤,它的播放方式是用橡皮帶驅動來運轉,會發出一種低鳴的嗡嗡聲。後來在黛安娜舞廳才接觸到傳奇款唱盤Technics的SL-1200MK2,以那時當DJ來說算是很幸福的際遇了。有趣的是,如果你剛接觸時用的是台灣本土製的黑膠唱盤,DJing底子應該會比較深厚,因為它的轉速穩定性還得靠DJ的手自己去推才行;後來我還請水電工師傅幫我「改機」,安裝on/off的開關,就可以玩同步的技法了,只是不能用
DARLING唱盤玩刷碟技巧,唱針會噴飛的。
是否能請Stephen描述您那時當DJ學徒的環境和景象?
DJ Stephen:以前大部份的人當DJ學徒的模式都很正常,跟在師傅旁見習;我當學徒的那段日子就有點過火,幾乎是和老師一起生活,除了工作以外的時間,吃、喝、玩、樂都跟在老師身邊,任何大小差事都做。我的老師小湯前輩是位很好的DJ,沒有架子,不會吝於分享,和他談話聊天時,對談之間都能學到關於DJ如何選歌、配歌和編排歌曲的DJing門道。況且,接歌的流暢度不僅僅是單一取決於DJ的聆聽角度,也得考量舞客們跳舞時,雙腳在換歌時對拍的順暢銜接感,這也是當時舞客們認定一位DJ好與壞的基本標準。
DJ 小滕:關於師徒制的部份,我想補充一下。一直到九零年代以前,台灣的各行各業向來很看重師徒制的倫理,而DJ這門行業也不例外。
交叉線唱片以前也有提供DJ教學的課程,請問那時候小滕前輩也有負責這項業務嗎?
DJ 小滕:這就要問當時任職店員而且很熟悉那時唱片行各項業務的光頭哥(DJ Chicano)了,讓他來為大家解答吧。
DJ Chicano:對,那大約是在交叉線唱片的中後時期,也就是老闆想拓展公司規模的時候,開了DJ教學的課程,大多是以販售DJ器材設備為主。我記得那時負責教DJing的是香港籍的DJ Gary(阿培),Stephen前輩也有參與教學,以及一些資深的DJ前輩。唱片行裡的DJ Studio也偶爾會提供外界作DJ試鏡活動的場地。記得有一回已逝的高凌風想聘請一位DJ,便是在工作室裡一一面試入選的六位DJ,每人輪流DJing十分鐘,當時還很資淺的菜鳥如我,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且令人欣羨。
DJ 小滕:當時的DJ教學主要教的是如何接歌,很少會進階教學到刷碟的唱盤技巧,主要原因是這門唱盤技術在那時的舞廳派不上用場,人們都認為刷碟會亂了跳舞的節奏感,也會打亂舞池氣氛。而Chicano算是當時玩刷碟技巧的DJ之中,接觸較早也玩的非常精深的一位。
DJ Stephen:後來我和一位資深DJ Michael 合開一個DJ訓練班,當年花了五百元登報誠徵學生,應是那個年代的第一個正式的DJ培訓班。課程花費是五千元,教學時間三個月,我們也會提供器材設備給學生練習,而那時收的第一位學生,就是ELECTRO夜店的老闆DJ Junior(小林)。
DJ Chicano:我記得那個年代的DJ其實都知道刷碟技巧,只是當時台灣DJ圈子流行的混音和接歌方式都因為舞廳的需要而不太混用刷碟的技巧。然而,那時候DJ們的接歌流暢度,完美到讓聆聽音樂或跳舞的人都會為DJ行雲流水般的天衣無縫接歌技術感到讚嘆之外,配歌更是諧調對味毫無衝突感,將舞場氣氛隨音樂順暢無比的起伏至曲終人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