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由Bob Marley的The Wailers樂團吉他手Junior Marvin講述他在這張作品中所扮演的角色。
在【Catch A Fire】、【Burnin'】、【Natty Dread】、【Rastaman Vibration】、【Exodus】、【Kaya】與【Survival】張張超賣座專輯的凌厲攻勢之下,Bob Marley成為史上首位第三世界巨星。當Bob Marley and The Wailers在準備下一步行動時,紐約都會電台的節目主持人Frankie Crocker給了Bob Marley該如何吸引黑人聽眾的建議。
一群人就將Crocker的想法牢記在心,最後完成了《Could You Be Loved》這首曠世傑作,並成功打入英美市場。然而就在此時,Bob Marley卻被診斷出癌症,只剩幾個星期可活,於是他們把握僅存的時間錄製了最後一張專輯【Uprising】,將《Could You Be Loved》收錄其中。就在這張作品發行35周年之際,由陣中的傳奇吉他手Junior Marvin來親口告訴大家他在此經典專輯中所扮演的角色。
你是怎麼被選入The Wailers的?
我出生於牙買加但是在英國長大,家人為了讓我獲得更好的教育環境才過去的,而且工作機會又多。牙買加當年還是英國的殖民地,所以入境英國並不需要簽證,也正因如此有為數不少的牙買加人舉家移民,這是我媽媽那個世代、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的狀況。
父親那邊是牙買加特有宗教Rastafari創辦人Marcus Garvey的追隨者,也是音樂世家,比如爸爸的阿姨就是個鋼琴教師諸如此類的,所以小孩子在學會走路或說話之前就得學會彈鋼琴。我當時一點都不喜歡,但這項技能卻讓我在日後嚐到甜頭。當我搬到英國時老爸開始玩爵士鋼琴,不過他學的其實是古典與福音,而他最喜歡的樂手是Ramsey Lewis跟Oscar Peterson。我爸要教我,可是我只想踢足球跟看妹,從不認真學習,搞得他超頭大的,後來根本就放棄我了,直到我聽了Booker T & the M.G.'s、Otis Redding與James Brown的御用樂手Jimmy Smith時才決定要學鍵盤與管風琴(organ)。
所以我的第一項音樂專長便是管風琴,讀高中的時候有跟幾個樂團玩過,每到週末我就會坐大老遠的車前往北邊的Birmingham (伯明罕)、Manchester (曼徹斯特)跟Liverpool (利物浦),和那些年紀大我許多的樂師一起玩,超有趣的,還好我起步的早,跟得上他們。有一天,我去參加Jimi Hendrix的倫敦首演,他感覺是個害羞卻又非常溫暖的人,我對他彈吉他的方式深深著迷,於是立刻轉行,因為我想要像他一樣,之後我便組了自己的樂團Hanson,名稱來自那位音樂教授阿姨給我的小名Junior Hanson。
除了Jimi Hendrix,我還喜歡Albert King、B.B. King、Buddy Guy跟George Benson等,都是美國的吉他手,我最愛的風格是藍調與爵士外加一點搖滾,像Chuck Berry這種。Hanson玩的音樂就跟Jimi Hendrix的Band of Gypsys很相近,雖然我的啟發來自Funk與搖滾,也聽Cream跟Led Zeppelin這些英國樂團,但依然覺得Jimi Hendrix最屌。我在Atlantic唱片旗下的Emerson, Lake and Palmer自創廠牌Manticore錄過兩張專輯,我飛去美國跟他們的經理Mario Medius碰面,他給了我一紙兩張專輯的合約。當我錄完第一張後,開始有人叫我年輕版的Jimi Hendrix,第二張完成之後我就回倫敦了,因為我知道Emerson, Lake and Palmer並沒有想要認真宣傳的意思。合約結束後我終於得以脫身,接著跟Steve Winwood的樂團Traffic展開合作關係。
他們的saxophone兼笛子是我最要好的朋友Chris Wood,他將我介紹給Steve Winwood認識,我很快就跟整團混熟了。他們很看重我,還帶我認識Eric Clapton、Beatles以及所有的知名Funk樂手。開始跟他們進錄音室時我遇到了EMI唱片旗下Island Records的CEO Chris Blackwell,他也有找我幫忙錄音,還安排我跟著一個牙買加Reggae樂團The Headtones巡迴。Steve Winwood後來邀請我參與他的個人專輯,也是Island Records發的,Chris Blackwell一直以為吉他是Steve Winwood彈的,結果Steve告訴他:「你錯了,那都是住在錄音室附近、出生牙買加的一位英國樂手所演奏的。」
Blackwell之後就要找我出去,說有工作要給我,我心想那天是情人節耶,而且我都跟女朋友約好了,總不能在這種特別的日子把人家晾在那吧。我就回他說:「好啦,不然我跟女朋友約晚點,那你現在立刻過來吧。」然後我又接到了美國的來電,我的朋友Marlo Henderson是Stevie Wonder以及Minnie Riperton的樂手,因為他的小孩快出生了,無法跟著Stevie Wonder巡迴,我們在Hanson有過不錯的合作經驗,所以他建議Stevie Wonder找我。
我接起電話,另一頭傳來的是Stevie Wonder本人的聲音,他說:「我是Stevie Wonder,我從美國的Black Bull Music唱片公司打來的,我想跟Junior Hanson講話,我有一些他會感興趣的事情。」我立刻回他:「你是誰?幹嘛耍我?」他回我:「不不不,是Marlo給我你的電話號碼的。」我隨後認出了他的聲音,他根本不需要唱歌我就知道了。
他說:「我有工作要給你,我需要你馬上來美國,我想要你跟Black Bull Music簽下10年合約。」我心想,什麼!我跟Stevie Wonder耶,他是我最愛的藝人沒錯啦,但他的歌我一首都不會彈。我回他:「聽著,我跟Chris Blackwell有約耶。」他說:「我認識他,Island Records嘛。」我接著說:「可以給我幾個小時考慮嗎?先讓我跟他見面吧,留下你的電話,我會打給你的,我想找我玩,我個人感到相當榮幸。」通完電話之後我頭暈目眩,覺得超不可思議的。
Chris Blackwell到我家門口,請我上他的勞斯萊斯,他要我帶著吉他,我就說:「我到哪都會帶著吉他的。」坐上車之後我們前往倫敦超時尚的區域Chelsea,停在一棟10層樓高的大樓,我們走進去時看到了一個留著雷鬼頭的背影,我就想說,應該是Bob Marley吧,結果他轉過身來,真的就是Bob Malry耶。
他笑得很燦爛,就跟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貓一樣,他用超重的牙買加腔說:「我是個Rastafari信徒,我知道你,聽說你是年輕版的Jimi Hendrix,希望你可以跟我一起玩音樂。」我回答:「我愛Jimi Hendrix,我從他身上學到很多,但我無法也不想成為他。」Bob Marley回我:「是這樣的,我想要你幫我錄下一張專輯。」我真是受寵若驚呀,他又說:「可以的話,我的意思是要你加入我的樂團。」我想要捏自己的臉,因為這實在太像在作夢了。我看到Chris Blackwell頻點頭,他說:「沒錯,就是要你加入。」,畢竟Stevie Wonder還在等我的回覆,我就說:「你根本就沒聽我彈過呀!」他就說:「當然有,而且我們知道你的很多事蹟,覺得你很適合這個位置。」原來他們早就觀察我長達1年了。
Bob Marley問我:「你想不想跟我們即興玩個幾首歌?」然後一位牙買加青年拿著bass走了進來,我心想他就是bass手吧,因為我根本就認不得The Wailer的團員。Bob Marley彈節奏吉他,我就負責主奏,搭配bass玩了《Jammin'》、《Exodus》和《Waiting In Vain》,一搞就是2小時。結束之後Bob Marley跟我擊掌,並說:「歡迎加入The Wailers。」我回頭看著Chris Blackwell,他豎起了大拇指,但我就還沒回Stevie Wonder呀,所以跟他們說讓我回去想想,Bob Marley就說還要考慮?我就回說真的太突然了啦,根本毫無心理準備。
我回到家後打電話詢問家人、朋友與我認識的所有樂手,我說,我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我最愛的Reggae藝人,一個是我最喜歡的R&B/流行藝人,希望他們以我的立場想想,要如何做出正確的決定。他們的回答大抵就是Stevie Wonder很偉大沒錯,但Bob Marley是牙買加人呀,而你也是。看來我跟定Bob Marley了,因為連我的父母都這麼說,大家都覺得Stevie Wonder可以輕易的找到幾打適合的吉他手,但牙買加樂手真的不多,對Bob Marley來說難度高太多了。
首先我打給Stevie Wonder,我說:「只能說今天很出乎我的意料,因為我同時接到Bob Marley跟你的邀約,我對你沒有不敬的意思,我真的很愛你的音樂,至今我還是無法相信你會打給我,只是說簽10年約實在是太長了。」他回答:「如果你跟我一起,是沒辦法說走就走的,但10年之後你就會是個巨星,所有人都認識你。」我就說:「當然啦,是這樣沒錯,但Bob Marley和我一樣都是牙買加人,所以我傾向他那邊,但如果沒搞頭,我可以再打給你嗎?」Stevie Wonder就說:「沒問題呀,順道一提,我剛在牙買加與Bob Marley一起表演,一起即興演奏,還寫了幾首歌,事實上,未來我可能想錄一些Reggae作品。我祝福你,請別把我的電話丟了,萬一跟Bob Marley搞不出名堂,隨時歡迎打給我呀,不用覺得不好意思。」
接著我打給Bob Marley,我沒有跟他提到Stevie Wonder的事情,只有雙親與朋友知道。我跟他說:「感謝你提供的機會,我接受。」他回我:「其實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麼要考慮這麼久。」他拿了4-5張專輯要我聽,然後我就去Island Records沒日沒夜的跟他們練習了一個星期,把所有新歌都學會,隨即就進錄音室工作一整個月。我們一口氣完成了【Exodus】與【Kaya】,他們人都超好的,相處起來極為融洽,也賦予我重新認識牙買加的機會,因為自從9歲以後我就沒再回去過了,我就這麼一路從1977年跟著Bob Marley直到1981年過世。
在【Uprising】的錄製過程中,Bob Marley跟他的團員有什麼樣的計劃嗎?
我們跟Stevie Wonder正在規劃一個長達半年、跑遍世界各國的60場巡迴演唱。我們認識了一位來自紐約叫做Frankie Crocker的DJ,他跟Bob Marley說:「你的下一張專輯必須要有能夠吸引黑人聽眾的點。」這確實是個問題,因為美國的黑人有太多音樂可供選擇了,比如R&B、爵士、藍調以及福音歌曲,Reggae他們其實是很不屑聽的,跟唸大學的白人小孩為主的族群比起來只是極少數。
會造成如此的原因是因為Chris Blackwell完全是以搖滾樂的品質與手法在行銷Bob Marley,在此之前,Reggae唱片的音質與包裝都很差,Blackwell的做法算是成功的,【Catch A Fire】以及【Burnin'】就是最好的例子,不過Blackwell也砸了不少錢就是了。Frankie Crocker說道:「你們需要一首能將James Brown與Reggae結合的作品。」
有一天在倫敦,我搞錯了《Could You Be Loved》的橋段,Bob Marley就問說:「這是什麼?」我隨口回他:「喔,沒有啦,是我亂彈的。」他接著又問:「可以給我用嗎?」我說當然,隔天Bob Marley就用我彈錯的和弦將《Could You Be Loved》重新寫過。然後我們就演奏給Frankie Crocker聽,他說:「就是這樣,黑人一定會喜歡的。」果然,這首歌成為了美國的流行金曲,後來我們就跟著The Commodores展開全美巡迴,而且每場都完售。
有一天Bob Marley踢足球傷了腳趾,牙買加人生病是不看醫生的,而是仰賴民間療法。事情是這樣的,他踩到了生鏽的鐵釘,必須打破傷風針,不然就會變成爛瘡。在嘗試了民間療法之後並沒有任何幫助,他也沒跟任何人講這件事。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說:「我想去看醫生,因為我踢足球受傷了,一直無法痊癒,很痛,而且已經影響到我的生活了。」
所以我帶他去倫敦找頂尖的醫生,傷口已經嚴重感染了,醫生的建議是將腳趾頭切掉,不然病毒會擴散到全身。可是他身邊的Rasta好友們都說不行不行,Rasta不能把腳趾切掉,更有人說這一切都是陰謀,因為你跟Island Records的合約快到期了,不然就是說我選錯醫生之類的,總之許多千奇百怪的論點都有,但我相信醫生,他很清楚狀況。
Bob Marley開始覺得困惑,因為不管是經紀人或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都提供了不同意見,就連牙買加的醫生也是一樣,搞到不知道該聽誰的,而且他們的想法都是不正確的。最後他被送去邁阿密,醫生告訴他:「聽著,我們要從你的脖子後面取一塊皮移植到你受傷的腳趾上,你會沒事的,我們會把壞死的部分處理掉。」但事實上,病毒已經流進他的血液了,這也是當初為何倫敦的醫生會說要把腳趾割掉的緣故。
起初Bob Marley不願意切掉腳趾是因為他很喜歡踢足球,這樣會影響平衡,就無法像之前那樣在台上跳舞了。最後我們聽從邁阿密醫生的建議,但為時已晚,病毒早擴散到全身了,不只變成了癌細胞,更移轉到腦袋。
就在我們跟Stevie Wonder的世界巡迴前夕,Bob Marley在紐約病倒了,所以又去看別的醫生,但醫院發現他的腦袋長了顆超大腫瘤,只剩下3-4週可活。後來跑去位於曼哈頓的Sloan Kettering癌症研究中心,他們給他重劑量的化療,使得他一直頭痛,而且化療超不舒服的,醫生還說:「你不能去巡迴了,因為你只剩下幾個星期可活,坐飛機的話高空的氣壓會讓你更虛弱。」
我們在Pittsburg的Stanley Theatre有場演出,主辦單位說票都賣完了,於是Bob Marley決定不顧醫生的吩咐,硬是要去,當作人生的最後一場表演。當我們到達戲院時,樂團經紀人兼Bob Marley的好朋友Allan Cole將團員們集合起來,跟大家宣布:「今晚,將會是最後一次演出。」我們超震驚的,Bob Marley絕口不跟我們提他的身體狀況,只有跟他超親近的人才知道,而那些人提供了錯誤的訊息,才會導致無法收拾的局面。他們甚至還帶他去給巴伐利亞 (Bavaria)的醫生看,他治療的方法是給病人喝水果與植物提煉的液體,到後來Bob Marley因為化療的關係根本就無法進食,頭髮也掉光了。
開始化療之後Bob Marley的體重就呈直線下滑,我猜他瘦了有80磅(約36公斤)吧,德國醫生跟他說:「如果開刀的話,你就會死,因為你的身體太虛弱了,所以我先用管子餵你,這樣你就會比較有體力了,當務之急是停止化療,讓你的體重增加先,再看之後能怎麼做。」
漸漸的Bob Marley恢復了體重,氣色也好很多,不過他在紐約的時候中風過一次,所以左半邊癱瘓了,連吉他都沒辦法背了更不用說要表演,但至少他的精神狀況挺不錯的,團員們特地跑去德國陪伴他,慶祝他的生日。我和醫生跟所有人說不能給他吃東西,他無法消化,因為他的親朋好友會叫他吃這吃那,說可以治療癌症,因此醫生才會再三叮嚀。
有一晚,Bob Marley突然叫我去牙買加替他辦點事,我先回英國探望我父母再前往牙買加,結果我一離開就有人給Bob Marley吃木薯跟魚,木薯這種東西正常人可能要一個星期的時間才能消化完畢,毒素就從毛孔流了出來。醫生一進病房就把所有人趕了出去,也包括Bob Marley,但一切都來不及了。
Bob Marley再次病倒了,但沒有航空公司願意載他回牙買加,怕會死在飛機上,只好轉到邁阿密的醫院,他最後就死在那裏。我坐在牙買加的家裡,祈求著一切可以好轉起來,但事與願違,我從新聞聽到了他的死訊,我當時的反應是,怎麼會這樣?我不是才剛從德國離開嗎?
眼淚不聽使喚的奪眶而出,我就寫了一首《Life Without You Is Not The Same》,有收錄在我的個人專輯裡,我邊哭邊哼唱,只花五分鐘就完成了。還記得Bob Marley的囑咐,要我們繼續一起玩下去。那真是一段艱困的時光,因為Bob Marley死後我們都沒有拿到錢,Blackwell根本沒幫上任何忙。律師跟Bob Marley的家人說:「我們沒有必要付錢給那些樂手,這樣我們才會分到比較多。」他們採納了律師的建議,但我們對於跟Bob Marley一起打拼的日子依舊感到美好。所以我們真的沒拿到半毛錢,這樣我們是要怎麼讓孩子上學呢?但我不想為此煩惱,能夠跟Bob Marley玩音樂這件事我從沒後悔過,這些美麗的經驗會跟隨我一輩子。我愛Bob Marley跟他的音樂,很高興我可以成為他的樂隊成員。
這真是個沉重的故事呀。
還好啦,這就是人生呀,不論做什麼儘管大步前進就對了,但也要面面俱到,愛征服一切,而錢是無法買到人生的,連Bob Marley都這麼說。他在銀行裡有很多錢,卻不能買到健康的身體,所以說,要先懂得珍惜人生,錢,不過是身外之物。
讓我們倒轉一下,回到專輯的錄製過程。
《Could You Be Loved》是由我起頭的,但大部分都是Bob Marley想的,Bob Marley、Jacob Miller (Inner Circle主唱)跟我跑到里約熱內盧,我們跟巴西第一間Reggae唱片公司Ariola合作,要去推廣Reggae音樂。我們是坐Chris Blackwell的私人飛機過去的,超令人興奮的,《Could You Be Loved》這首歌基本上是我跟Bob Marley與Jacob Miller共同譜寫的。
我們是在牙買加首都金斯頓 (Kingston)錄音的,過程相當順利。在成立自己的錄音室之前,我們這些樂手都是在不同錄音室之間遊走的,Bob Marley告訴我們:「我想要自己弄錄音室,你們願意丟錢嗎?」我們口徑一致的回他:「我們不要錢,就讓我們一起實現願望吧。」
我們對於新專輯感到振奮不已,錄音室就位在Bob Marley於金斯頓Hope路56號的住所。我們有了自己的器材跟時間,這樣就沒有人會催促了,所以不需要盯著時鐘猛看,而且我們的三位錄音工程師Errol Brown、Carl Peterson與Dennis Thompson都是最頂尖的。專輯發行之後我們都超開心的啦,我們已經準備好要好好宣傳了,因為每首歌都很特別。
所以這是你們在Tuff Gong錄的第一張專輯嗎?
沒錯。錄音室的用意之一便是幫助其他的牙買加藝人,讓他們的音樂有更好的品質。我們有了自己的錄音室,而且不輸給其他國家,覺得超光榮的。也因如此大家都跑來找Bob Marley,像是Jimmy Cliff跟Third World都聚集了過來,超酷的,我想Tuff Gong會是下一個Motown唱片,而且是Reggae版的。
你們錄音的流程如何?
我們都是在白天排練的,傍晚的時候Bob Marley會踢個足球,在他洗完澡吃飽之後大概7-8點開始工作,就這樣一持續到凌晨5點,但偶爾我們會捨棄戶外活動與踢足球時間,待在錄音室長達18個小時就為了錄好一首歌。
你們在錄音室通常都是誰先起的頭?
基本上是集體創作啦,Bob Marley會先跟我們說對於歌曲的想法,有的歌有demo,不然他就是坐在那邊把玩吉他,當我們聽到不錯的和弦或樂句就會試試看,經過幾次練習之後會錄好幾個take。然後我們就越來越有信心,有時Bob Marley會說:「這聽起來超讚的,跟我當初寫這首歌的感覺是很不一樣的。」
大家都會將自己的想法加進來,可能原本的歌曲就會來個大轉彎,重點是Bob Marley對我們充滿信心,他總是會說,比我原本的想法好太多了,而且很喜歡,我猜這就是他會找我們這批樂手的緣故吧。
我們在錄音室裡都很尊重彼此,也尊重每個人的才華,所以絕對不會有爭吵或是負面情緒的出現。Bob Marley會說:「你剛剛彈的東西超棒的!」然後其他樂手就慢慢加入其他樂器跟背景vocal,最終疊上打擊樂器。
有的時候我們會互換樂器位置玩一下,就這麼創作出另一首作品,整個錄製過程是相當微妙的,大家都盡守本分,但不會說秀過頭。我們在想的是如何讓歌曲更賦予色彩及意義,重點是要確保聽眾能夠吸收到我們欲傳達的訊息。Bob Marley說:「我想要的歌詞是簡單,最好簡單到連嬰兒都懂。」像《One Love》、《Three Little Bird》、《Waiting In Vain》或者《Could You Be Loved》都是最好的例子,簡單、有力、直接又有心靈層次。
你記得這張專輯中你們最先完成的是哪一首嗎?
第一首歌就是《Could You Be Loved》,Bob Marley很興奮的拿給Frankie Crocker聽。Bob Marley是James Brown的大歌迷,他甚至覺得自己是牙買加的James Brown,所以他很開心能夠創作出如此佳作,不只可以跳舞還有足以引起每個人注意的歌詞與正面訊息。
跟你說一個有趣的故事,從巴西回來時,我跟Bob Marley以及Jacob Miller完成了這首歌。但一開始錄音的時候其實只有4個人參與,包括我、Bob Marley、鼓手Earl "Wire" Lindo和一位彈管風琴樂手。我們錄了另一個不同的版本,然後Jacob Miller又加了些鼓就有了畫龍點睛的效果,接著其他樂手再進去補強各自的部分。結果其中一個錄音工程師居然發生了嚴重失誤,當他要將這首歌的所有樂器同步時居然把全部錄好的24首歌都同步了,就在他按下錄音紐之後,我們的心血就這樣全沒了。沒辦法呀,只好全部重錄,但是我們卻無法百分之百的抓住原來的感覺,只能很相近而已。
那位工程師想要挖個坑把自己埋了,但我可不會透露是誰幹的蠢事。我們是用類比的方式錄音的,所以音箱難免會有些雜音,最後終於找到消除的方法,讓音色保持該有的溫暖,只能說我們的工程師都很厲害。
那你們是如何解決那些技術問題的?
每個團員其實都是錄音工程師,也很享受後製的過程,我們每個環節都要參與到。Bass手會彈吉他,keyboard會彈bass跟打鼓,我們都了解對方的樂器要怎麼玩,所以我們絕對可以完整彈出其他樂手的部分,Bob Marley對於我們可以把玩多項樂器的才能可說是相當讚賞的。
有時錄音工程師會無法捕捉到樂器正確的聲音,這時我們就可以提供意見給他們了,像我們就會說:「把高音整個cut掉然後再砍點中音。」他們超驚訝的,因為很多樂手不懂如何將聲音搞好,只會彈樂器。所以聲音的掌控也是我們必須要負責的重要課題,比如說如何創造出肥厚的bass聲響卻又不會破音。
我們的重點是大鼓跟bass絕對要清楚,不能有打在一起的狀況發生,因此我們必須要經過壓縮的程序。我們很認真的學習錄音室的一切,工程師也很熱心的教導我們,尤其是我們最不懂的音頻,因為我們有呈現最完美聲音的強烈企圖心。歌詞我們也有參與呀,寄望可以清楚傳達訊息,讓人們思考他們的人生並反抗社會的不公。
我們並沒有設定說要做出多偉大的作品,重點在於音樂本身、歌詞與該有的宗教氣息。我們的音樂是給每個人聽的,不管你是什麼種族、膚色或血統,當Bob Marley講到Rastafari或是精神領袖Haile Selassie時都是非常認真嚴肅的。
所以你們是先有歌詞再有音樂的嗎?
沒錯,我們會為一首歌練習個3-4小時,到最後我們就會很清楚歌曲的意涵與該有的樣子,因為我們會將練習過程全部錄下來,當回頭聽時就會發現一些意想不到的橋段,最終在正式錄音呈現出來,所以這真的超重要的。
那你跟Bob Marley的私交如何?
我們很合,不論是音樂或是個性上。他很佩服我在英國念書然後跟著我的搖滾樂團到世界各地表演,對我曾經玩過的樂團也很讚賞。我很愛講話,相較之下他安靜了許多,不過他常會附和我說的話。
我從小就跟著祖父母上教堂,所以我是有宗教背景的,Bob Marley剛找到我的時候其他團員都以為我是衣索比亞人,因為我怎麼看都像,所以一直以為新吉他手是個衣索比亞人,當知道真相後他們都超失望的,日後還常拿這件事情開玩笑,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對我超好的。不過Bob Marley很在意團員對他唯命是從,所以他會故意說:「幫我拿綠色桌子上的杯子給我。」桌子是咖啡色的,但團員還是照做,他就會嗆說:「桌子就不是綠色的呀,你幹嘛拿杯子給我?」
但他跟我說同樣的話時,我就會回他:「Bob呀,桌子明明就不是綠色的,我想你是不是該去檢查一下眼睛了。」他便笑著跟我說:「我想要找像你這樣的人已經好久了。」我就是那種只會跟他說實話的人,他也希望其他人可以這樣對他。
可以告訴我們Bob Marley的工作態度嗎?
他很努力工作的,根本就是個工作狂,有時我累到一個不行打算睡覺了,他就會說:「再5分鐘就好。」但所謂的5分鐘通常就是2小時。然後我再跟他說了一次,他又回:「好的,1分鐘。」那就表示還要半小時。除了我媽媽之外我真的從沒見過像Bob Marley拚的人,我跟我媽說:「我終於遇到一個比你更愛工作的人了,那就是Bob Marley。」所以她會煮些東西叫我帶給Bob Marley吃。剛加入樂團時覺得我已經夠認真了,沒想到Bob Marley跟我說,不行,你以為你夠努力了,其實並沒有,你一定得更用功才行。
經Bob Marley這麼一講心中頗難過的,所以我打電話給媽媽哭訴說:「這傢伙實在是太嚴厲了啦,我想要遠離他,不然我就像蠟燭在兩頭燒一樣。」結果媽媽斥責我:「你給我閉嘴,你必須要跟牙買加的女人一樣努力才行。」他還告訴Bob Marley說:「如果我的小孩不聽話,就給我賞他兩巴掌!」
我媽媽會請Bob Marley吃飯,他很語重心長的告訴我:「我很忌妒你耶,你有父母親,有個完整的家庭,我甚至連爸爸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也很少跟我媽媽見面,我根本就是獨自長大的。」後來他也見到我的叔叔,他又說:「你真的很幸運可以有家人陪伴在身邊。」
我開始想像著Bob Marley的處境,父親在他年紀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然後他媽媽很慘,無家可歸,常常就睡在路邊,也沒有毯子可以蓋。Bob Marley跟著他媽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真的有夠很艱苦,我看百分之99的人根本就撐不下去吧,早放棄求生意志了。但他依然認真積極的過每一天,也不曾喊苦,他真的是一個水牛戰士(Buffalo Soldier)。
35年後,你再回頭看這張專輯,可以告訴我們你在這經典之作中所扮演的角色嗎?
Bob Marley其實沒有準備好,所以我們替他想盡辦法弄到更好的設備,因為在牙買加要搞到先進一點的錄音設備是很困難的一件事。這就是有的歌他想一錄再錄的緣故,他總是不滿意,認為沒有達到他要的感覺跟品質。當在錄【Exodus】的《The Heathen》跟《Natural Mystic》時,我還以為都是第一次錄勒。專輯推出後,我回到倫敦做了些調查,發現那些歌都錄了4次,有個作品則是10年前或更久前就錄過了,但他絕對不會放棄那些歌曲,他會一直弄到滿意為止。
他希望呈現給觀眾的不只是在台上唱歌跳舞,最重要的是他的人生要務,也就是將不同人、不管黑或白都群聚在一起。他自述他的任務:「我是搞娛樂事業的人、歌手也是創作人,但我也想要傳達些訊息,我的父親是白人,母親是黑人,所以我代表的是所有人種。」
Bob Marley對於人生與人群可說相當熱愛,而且他喜歡分享,他真的將打破白人與黑人的隔閡當作畢生使命,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出生在這世上。他以【Uprising】達成了任務,很開心我是參與這成就的一份子,之後,我再也沒有遇到任何像他一樣的音樂家了。